凡煙小說

第17章 Guerriero 勇敢的,驕傲的(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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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場雪斷斷續續下了好些天,直到最後演出的當天也沒有停,學校裏主幹道上積雪都被清在了路兩邊,可黃少天一路走卻一路都想往雪裏踩,冬天厚重的鞋子踩在雪上發出輕微的吱吱聲響,他背著琴盒卻仍舊挺矯健地跳了一步,從一個樹坑上跳了過去,落地的時候差點滑一跤,最後晃了晃卻還是站穩了,天上仍有零零星星的雪花飄下來,落在睫毛上立刻被體溫化成了水,他擡起手來把那點兒水珠抹下去,在現在已經沒多少人的路上笑了起來。

喻文州已經提前一步去了後臺為上臺做準備,可現在離演出開始還有些時間,他也不急,就一路背著琴盒從宿舍往演奏廳走,邊走邊玩,說不出的愜意——前提是他一路都能這樣幸運地不滑倒的話。

學校年末的演奏會通常會對外派出很多票,因此來的很多聽眾也並不都是校內的教職工和學生,隨著演奏廳的臨近,周圍的人也越來越多,已經開始入場了。

喻文州幫他預留了最前排的票,給他票的時候喻文州還有點兒歉意地說這不是音效最好的位置,黃少天壞笑著對他一眨眼,想道他本來也不是單純為了去聽音樂才去的呀。

他隨著人群排隊檢了票入了場,負責檢票的是同樂團的李遠,看著他背了個琴盒叫住他:“哎黃少你還檢什麽票?演出人員通道在那邊啊。”

“哎呀李遠好久不見你了今天怎麽輪到你檢票了啊?我今天是來看人家演出的我自己不上臺,當然是走這裏啊。”

“不上臺你……”

“哦,我剛從琴房過來,懶得回宿舍再放一次了。不和你說啦我先進去了,演出馬上開始了等王大眼聯系排練的時候咱回頭再見啊。”

看著他步履輕快地就走進了演奏廳,留下李遠感到了異常的困擾,這時候琴房早就關門了,黃少天那是得走得多慢才花了這麽久一路從琴房到了演奏廳啊?而且又不是什麽大師的演奏會,為什麽他這麽積極……難道這就是首席的覺悟?這個可怕的想法讓他在寒風裏沒忍住一哆嗦,隨後又想到黃少天說的等王傑希聯系排練的時候再見——看在校長的禿頂的份上,誰想因為這個跟他再見啊?

已經走出去很遠的黃少天自然是不知道李遠心裏的這些疑問,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把琴盒在座椅邊上靠著放好,然後觀眾慢慢地越來越多,差不多全場坐滿的時候,也到了開演的時間了。

這次的演出是作曲系承辦,但演職人員卻從弦樂鋼琴到管樂打擊樂組都齊全,每個學院都會選幾個不同年級的學生來代表學院做一學年之內的最後演出。曾經黃少天也在這個臺上表演過,不過那時候他心裏簡直悲憤極了——同宿舍同專業的其他同學,要麽早早就溜著回了家,要麽不用來每天排練,而他明明都已經寒假了還得朝九晚五去後臺報道,更巧的是那一屆的負責人還正好是他們的團長王傑希,這下學校演出和樂團排練兩手抓,黃少天再沒一次成功地逃脫過。

而那一次他選的曲目還偏偏是個挺激情的《霍拉舞曲》,他那時候坐在臺底下看著上頭的人一個個挨著過場,想著自己就這麽縮水了的假期,心裏憤懣又不甘,滿腦子反反覆覆都是那麽一首《丟失一分錢的憤怒》。

但現在坐在臺下,他的心情卻完全不同,首先他不用上臺不用排練,其次,這也是他第一次在臺下看喻文州的正式演出。

喻文州的演出順序是在中間,不知道是在中場的休息之前還是之後,前面的演奏者或平庸或精彩,他都坐在那兒耐心地聽著,跟著所有人一起熱烈地鼓掌,其中有不少作曲系的學生展示作品他以前也聽過,當時作曲系自己做了一個網站,會在上面隨機放送學生的作品,他在喻文州的電腦上看過一次,那時候學院正搞了個在線活動,把作品和作者打亂,讓聽眾來連線選擇,正確率最高的人能去學校後勤處領一張300元面值的食堂餐卡……當時黃少天簡直要被這個萬分接地氣兒的獎品笑死,可是笑歸笑,他也義不容辭地挽了袖子坐在喻文州的電腦跟前做起了選擇題來。

其實這個規則挺坑人的,作曲系那麽多學生,每個人的作品也寫過不少,而且學生時期也不算最終風格的定型期,如果不是之前聽過很多又和作曲者相熟,那猜測起來也太困難了。不過本來也就是主要面向作曲系內部的活動,一般外系的人不會湊熱鬧,況且多數時候也著實聽不出來。

於是黃少天開始一臉肅穆地坐在電腦前戴上了耳機,隨後聽了幾段嘴角就開始抽了抽,再後來幹脆整個人就愁眉苦臉地拖著腮歪在桌子上了,他枕著自己的胳膊歪著腦袋問喻文州:“你能聽出來嗎?你這些同學的作品……我聽了好幾個都覺得沒什麽印象,看名字我也不認得,這要怎麽選啊!”

坐在一邊正在改手稿的喻文州聞言笑了起來,他放下紙筆往前坐了點,從黃少天耳朵上拿下一邊的耳機自己戴上,一邊回答:“認識的人我大概能聽出來,其他的估計也不行。不過其他人應該也一樣……真不知道這活動誰策劃的……”

正說著音頻自動跳轉到了下一個,是一小段鋼琴曲,旋律輕快而跳躍,清脆的高音聽起來說不出的活靈活現,黃少天瞪了瞪眼睛,喻文州也楞了一楞,兩個人因為共享一副耳機而挨得很近,黃少天側過臉來看他,笑著說:“哎呀這個我知道,肯定是你寫的。”

喻文州也不否認,只反問道:“少天你怎麽聽出來的?”

黃少天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擡起手擋了擋臉,回答:“文州啊真對不住……我不是聽出來的,其實這個曲子你寫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碰巧見過譜子而已……”

聽了他這個解釋喻文州有點哭笑不得,黃少天又嫌方才的解釋不夠有誠意,又繼續說:“哎你是不是以為我會說你寫的曲子我都能聽出來?其實我這也算能聽出來的一種呀,你看我考試的曲目得練過那麽多遍才能背下來,可是你這個曲子我就掃了一眼就記住了,這說明我對你的創作風格和形式都很了解!你說是嗎哎哎你幹嘛拿我的耳機!我還沒聽完呢!我很想要那個獎品來著,雖然希望渺茫但是你不要剝奪我夢想的權利啊文州!天賦人權的好嗎——”

最後他倆在黃少天的堅持下,一人填了一份答卷提交了,而為了幫助黃少天實現他那麽個偉大的夢想,喻文州還很貼心地在他倆都不確定的題目上和他選了不同的選項,說這樣能增加答對的機會——當然兩個人最後都沒得獎,按著黃少天的解釋來說,就是很遺憾地和那個很實用而接地氣的獎品失之交臂——如果正確率分別為慘淡的10%和慘不忍睹的5%也能算作失之交臂的話。

走著神想起了這段往事,他嘴角忍不住勾出了個笑,而這時又響起一陣掌聲,是這一首的演奏已經結束,輪到下一個登臺了。

旁邊的熒幕打出了演奏者的姓名和作品名稱,他看到了喻文州的名字和他要演奏的那首曲子,隨後便看到他從旁邊穩步走上臺來,他坐在最前排離臺上很近的地方,能很清楚地觀察到喻文州臉上的表情,但臺上的人卻沒什麽表情,和平時一樣眼神平靜面容溫和,除了因為正式演出穿了一身黑色正裝,倒也看不出什麽不尋常了。

黃少天稍微坐直了身子,看喻文州在琴凳上坐下來,擡起雙手準備開始演奏。

臺上暖色的燈光把他整個人都籠在很明亮卻不刺眼的光裏,黑色的正裝看起來規整而不死板,領口的白色襯衫領子翻的平整而妥帖,黃少天有點出神地又想到了一個彈鋼琴的好處——他們不管帶領結還是領帶,都不會有被琴壓著覺得很難受的苦惱啊。

但隨後他收了心開始專心聽喻文州的演奏——可第一段旋律出來的時候他就覺出不對了——這不是喻文州之前排練時候選定的曲目,節拍旋律曲調,哪一處都不相符。

臺下的人除過他,沒有人發現這個異常,他們本來也不知道這會是一首什麽樣的曲子,現在只陶醉在這一段綿長而優美的旋律裏。但過了一會兒黃少天聽出來了,這雖然是首新曲子,可卻也是他卻不能再熟悉的一首——喻文州寫給他的,用來參賽的那一首曲子,被他做了配器和旋律上的改編,將最精華的主旋律抽離出來,新譜成了一首變奏曲。

在所有的樂器裏,鋼琴與提琴無疑是最能夠達到和諧與互補的兩種,而現在這一首由鋼琴來演繹的變奏曲,雖然不及原來的弦樂那樣綿長而富有連貫性,卻因此多出一份靈巧與跳躍感,把樂曲原本末尾由提琴的高音演奏出的,顯得略有些淒婉高亢的旋律進行了徹底的改寫。

音符不變,整體卻因為換了樂器和表達方式而產生了很大的變化,整個旋律的色彩都由原來像是在陰翳中掙紮顯現的微光,而變得徹底通透又明亮了起來,鋼琴的聲音不及提琴那樣連貫而富於情緒變化,卻也因此在流暢的旋律中顯出一份變幻與靈動的美來,琴聲淙淙如流水,徹徹底底將一段埋在心裏的心緒串聯起來。

這鋼琴的變奏,和他腦海裏自己演奏過的弦樂版本有了些微妙卻不完全的重合,那些細微之處的差別,就像是從過去到現在他們所有每一步經歷的轉變,每一步都像是意料之外,可每一處也都像是預想之中。

曾經那些或許不甘或許沈寂的情緒,那些於最輝煌處戛然而止的音符,都深深留在他腦海裏,可眼前的人,卻用著相似的旋律,重新譜寫了一個新的樂章。

它不似原版那樣的激烈而不平,音符間似是永遠蘊藏著說不盡道不明的洶湧情緒,卻是用更平緩,也更沈穩的旋律,把所有的不平化作深沈,把所有的不可言說與無法言喻,變成了靜水深流一般的敘述。驚濤駭浪之後風平浪靜的大海,不一樣的風景,卻是同樣的迷人。

黃少天看著坐在那裏的人,修長的手指靈活地在琴鍵之間起落,眼睛像是微微閉起來了似的,神情淡然又平和。他想,在場的所有人,可能都會認為這是一首輕松而明亮的曲子,它有著那麽輕快的旋律和跳躍的音符,聽起來像是那麽溫柔的探試和碰觸,能給人無盡的寬慰和愛撫。而因此肯定也只有他一個人才知道,這其實是一首像是經過了挫折與不甘,懷疑與猶豫之後,才終於撥開雲霧見月明的曲子,它的輕松與甜美並不是因為懵懂無知和天真預想,而是因為看過了,懂得了之後,卻還是仍舊願意用一顆誠摯又堅強的心,來面對整個世界的堅定。

這不再是一首僅以他為藍本的曲子,這已經是一首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完整的故事。

這首變奏曲和原來他要彈的那一首時間上相差不多,不一會兒就全部結束。結束的時候演奏廳裏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喻文州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對臺下致意。他的手搭在前面,隔著西裝和襯衫能感覺到自己並沒有因為緊張而加快的心跳,起身的時候他看向了黃少天坐著的那個方向——那個人也坐在那裏和其他人一樣為他鼓掌,離得太遠他看不清他眼裏那些翻湧的情緒,可卻看到黃少天迅速地擡起手,和他一樣貼在了心臟的位置,然後對他一笑。

只那一瞬間,他似乎能在響徹演奏廳的熱烈掌聲中,清晰分辨出自己的心跳聲。

到了後臺的時候之前一直負責彩排的負責人看著喻文州有些抓狂地問:“怎麽上場了換曲目?好歹提前和我說一聲我幫你把屏幕上的曲目改了啊?”

而一向都平和淡定,也向來不出任何差錯的人有些歉意地回答:“抱歉,是我考慮不周到。”

他臉上卻一直帶著平和而滿足的笑,連一句抱歉都說得春風和煦,負責人不解地看著他:“怎麽會好好想到要換曲目?新寫的?想先在現場試試水看看觀眾反應還是什麽的?唉好聽是好聽,可你再怎麽著也該提前說一聲呀……”

喻文州帶著些歉意地笑了,“時間基本上是差不多的,不會對整體演出有什麽影響,我之前卡過表的,你放心。”

這當然不是為了什麽新曲子的試驗,而沒有提前更改曲目名稱也是他覺得沒有必要,彈這一首和之前那首對於現場不明就裏的其他聽眾來說,可能沒什麽區別,叫什麽名字也都無所謂。他不是學演奏的,因此上臺演出的機會並不算多——而他也只是想在臺上,正式地將自己心裏的話和決定,用這樣的方式說給那個人聽。

只說給他聽,也只有他一個人懂,有些幼稚卻是充滿玄妙的,像是茫茫宇宙間,只有他們兩個人能夠互相分享和明了的秘密。

臺上的演出仍在繼續,而在黃少天這並不算漫長的演奏生涯中,他已經經歷過很多次形形色色的演出和演奏會。有的時候他是作為演出者在臺上的,有的時候是作為觀眾在臺下。可不論哪一種,不管那些過去的演出是多麽的精彩或者讓人昏昏欲睡,他也從沒有覺得哪一次如同現在這樣,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在聽過了喻文州演奏的那樣一首曲子之後,縱使一向自持,一向冷靜,他也不能再繼續安下心來,好好聽完剩下的演奏了。

他滿心想的,都只有那一段旋律,那一首樂曲,那一個人。

他閉上眼睛似乎都還能看到他剛才在臺上演奏的樣子,一身黑色的禮服整齊而妥帖,領口的領結都平平整整一絲不茍。他彈琴時微微低下去的頭,合上的眼睛,嘴角微笑的弧度,眼底或許蘊藏了的情緒,他其實明明看得沒那麽清晰,卻覺得每一處,沒一點,都像是近在眼前,觸手可及一般。

那麽近,也那麽遠。

他想,也許最開始的時候,在喻文州第一次在學校的演奏廳看到他的時候,說不定也是這樣隔著舞臺與觀眾席的距離,用著一種有些好奇又感慨的心情註視著他的演奏,或許是在想這是個什麽樣的人,能不能演繹好他寫的曲子,今後是成為泛泛之交,還是親密好友……這些都有可能,可具體那時候他在想什麽他現在也不得而知,但是他想,即使喻文州再怎麽心思細致縝密,也決計不會想到,他這一次原本是為了比賽尋找合作者的機遇,到了最後,比賽卻成為了附屬,真正的主角卻另有其人。

未來的事總是那麽的不可預料,而黃少天顯然不是個喜歡空想的人,也不怎麽喜歡回首過去——但現在他卻想起來自己和喻文州的初遇,嚴格來說不能算是遇上——他只是在琴房外頭聽到了他隨手彈的一首曲子,旋律曲式現在記得也都不是那麽的清楚,可是他卻記得,那是個平靜的午後,學校已經有些老舊的琴房墻上透著斑駁,而現在回想起來,他走在那裏,就像踩著時間的影子,一步一步的,邁向了一條通往某個不可預知的未來的路。

而那個未來,他坐在那裏低頭笑起來,即使現在仍舊不可預知,可他卻覺得,已經足夠安心。

演奏廳裏的燈全部亮了起來,臺上開始了每年學院慣例的評獎活動,這些每次都是走個過程,場面自然要做足,於是觀眾們也都配合地鼓起掌來,一張張以前沒見過的新面孔出現在臺上,帶著點兒還有那麽些青澀的笑領了獎,閃光燈啪嗒一閃,這一學年最後的演出就算是這麽結束。

黃少天到有點兒感慨了,倒不是因為什麽長江後浪推前浪,把他拍死在沙灘上的惆悵,而是他想,現在的小孩兒真好哄,給個獎就能開心成這樣,他想起來自己當時上臺領這個獎的時候那表情,糾結又憋屈的,一想到這個照片可能要貼出去上校報才勉強對著鏡頭擠出一個笑來——不是他不配合,而是放假留校排練實在不是什麽好的回憶,特別是他還是團長的重點監管對象,而監視人正正襟危坐坐在第一排,一邊充當學校樂團派來的領導和代表,一邊等著演出一結束就抓他回去繼續練習的時候。

後來他那張照片還真的好巧不巧上了報紙,他們院系自己辦的什麽《弦樂之聲》,把他一張苦大仇深的笑臉印在頭版,旁邊伴著幾個加粗加黑的大鉛字,似乎是什麽明日之星,未來希望之類的詞語,就這麽悄無聲息地發滿了所有弦樂系的角落。

那時候的事情現在想想都覺得跟上輩子似的,那時候的他還不認識喻文州,黃少天想了想,在維持自己形象和與喻文州分享回憶之間還是為愛而犧牲小我選擇了後者,在心裏默默地記了下來,打算到時候講給他聽。

他不知道的事兒還多的很,而喻文州那裏估計也還有很多他也同樣錯過了的故事,但是沒關系,黃少天有點兒開心地想道,以後日子還長,他想知道什麽,都有足夠的時間去慢慢問個清楚。

最後全部散場的時候已經是很晚,因為是這一學年的最後一場,演職人員也都按著慣例一起出去聚個餐,具體的場館整理到明天會有工作人員來安排,喻文州給黃少天打了電話過來:“他們說要去聚餐,少天你也一起過來吧?你現在出去了嗎,我在外面等你?”

“哎哎那什麽,能不能稍微晚一點再去?你先別走啊我去後臺找你!你讓他們先去然後等一下我們再過去行不行?就一會兒不會很久,啊?幹什麽?當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啦!馬上你就知道了我賣個關子!我說真的呢你別走啊喻文州,我等下就到了——唉等等你先別掛電話,那什麽,這主樓的演奏廳員工通道哪邊是去後臺的?我怎麽又看到個出口的標志了?”

然後他聽到喻文州在那邊笑了起來,隨後和那邊的其他同學說了些什麽,似乎是解釋了幾句說晚一點過去,隨後又帶了點兒調侃地問他:“少天,你找到過來的路了嗎?”

“哎喲我靠靠靠,這時候你不是應該關切地問我你在哪,找不找得到路,要不要我出去接應你一下嗎?你這是什麽語氣等著看笑話嗎喻文州!”黃少天一手拉了拉快滑下去的琴盒背帶,又繞了個彎,總算是拐到正確的道上來了,“可惜你看不到啦,我就到了!”

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猛地一拉那扇門,企圖來一個酷炫又拉風的登場亮相——但往往事與願違,他太久沒以觀眾的身份從外面進過後臺,完全忘記了這邊的門往往都是是從裏面鎖住的。

深深的無力感從他腳底升騰到發梢,他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對著電話說:“那什麽,我說,你不要真的就在後臺坐著不動啊,好歹過來給我開個門……這門到底誰關的,不知道散場的時候留個門大家出去方便一點嗎!快告訴我是誰等會兒我要去好好說道說道他……”

他正嘀咕著呢,那扇門就從裏面打開了,喻文州演出的衣服還套在身上,只是襯衫領口解開了上面的兩顆扣子,拽松了領結,笑著從裏面看過來,說道:“本來就只開一邊的,這一邊一直都鎖著,你以前又不是沒來過,自己找錯了還怨誰呀。”說著似乎想要擡起手來彈他的額頭似的,黃少天連忙躲了一躲,最後卻被他握住了手。

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哼哼了兩聲,胡亂扯著什麽很久沒來這邊演出過的理由,就跟著他一起往後面走。

後臺還亂七八糟地攤著之前準備時的器材和物件,從後臺往臺上看去,就剩下臺上的那盞燈還亮著,整個演奏廳裏的燈都關了。鋼琴還沒來得及擡回去,在臺上那一星半點的光線下,顯得安靜極了。

臺下的座位整整齊齊地一順兒排開,卻是全然都籠在陰暗裏,喻文州看他在看臺下,隨口說道:“你剛才的位置挺靠前,我看到你了。”

“哦是嗎?怎麽樣啊心跳有沒有加快啊?”說著黃少天又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我以前可都不知道,原來向觀眾致意的時候,手是要這麽標準的放在心口的位置的。”

演奏廳裏溫度很高,黃少天這時候還嚴嚴實實地套著冬天的大衣,手心很暖,他拉著喻文州的手,一邊開他的玩笑,自己卻是覺得心跳無端的像是快了點兒似的。

喻文州卻只是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倒是問道:“要留下來幹什麽?剛才的變奏曲,喜歡嗎?”

聽他這麽問黃少天拉著他走到臺前去,他俯身放了琴盒脫掉厚重的外套,又順手把襯衫袖子卷起來,去開琴盒。

喻文州靠在鋼琴旁邊靜靜地看他,也不繼續問,黃少天熟練地試了音緊好了琴弓,蹲在那裏擡頭看向喻文州道:“喜歡啊,當然喜歡,你當著差不多全場觀眾的面和我打謎語,我也不能落後嘛。所以你看我這不速度地來給你回禮來了,禮尚往來,細水長流嘛。”

說著還沖他耍帥似的擠了擠眼睛,嘴邊挑起一個有些玩味的笑,隨後站起了身。

以前就總有人說,拿起琴的黃少天和不帶著琴的黃少天,那絕對不像是同一個人,平時再怎麽跳脫不著調,一旦拿起琴的那一瞬間,就像是換了個人一樣,神色都嚴肅起來,連眼神都變得沈穩。

現在也不例外,他拿著琴沖喻文州解釋道:“其實我很想要站在臺上只給你一個人拉琴,沒想到卻被你搶了先,今天我帶琴過來本來也不是要拉這個,但是剛才聽你那首曲子的時候,我想到了點兒其他東西,也臨時換了個曲目……”

說完他又在演奏開始前習慣性地去扯了扯領口——隨即發現其實今天他壓根沒打領帶,自己先笑了笑,然後面對著喻文州站好,準備開始演奏。

偌大的演奏廳現在只剩他們兩人,臺下一片黑暗,空蕩的空間裏似乎琴聲被更加的放大,舞臺上那一點兒溫暖卻並不算太明亮的燈光打下來,將他眼前的鋼琴和喻文州都籠在一片昏黃裏。

他想,雖然他不會像喻文州那樣,能自己寫曲子來表達心裏所想,可是現在的他,卻不再像是以前一樣,連曲目裏所有的感情都要精確掌握在每個音符每個指法之間了——該表露的,就讓它表現出來,他已經不會再顧忌什麽了。

喻文州就站在他眼前,可是他卻沒有看向他,而這時他也不想再註視著琴的指板,他垂下眼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拉響了第一個音符。

共鳴箱裏傳出的第一個音就因為不緊不慢的運弓和揉弦,而顯得足夠的纏綿悱惻。如果換做從前——從前的他根本不會喜歡,也不能想象自己會這樣,動情而投入地去演繹任何一首溫柔纏綿的曲目——他喜歡並享受的,是快速而讓人目不暇接的炫技技巧,是蘊藏在飛速的指法變化與旋律銜接中,對弦樂器特有的連貫性的掌控。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處全音半音的微妙區別,稍微一點指法錯誤都會顯得整首樂曲不協調,不完整的絕對音準,那些是他從小到大的習慣和性格決定的,他本能會擅長,會喜歡的東西,他能夠駕馭那些,想要控制它們,而他確實也做到了。

但是長時間這樣的掌控欲使然,讓他對於一些需要特別濃郁感情投入的曲目,也變得有些放不開手腳,他能夠投入每首曲目需要的相應感情,卻無法讓它們全然聽自己指揮,無法像掌握他用多少秒能演奏完一首無窮動一樣的控制力,把每一個樂章,每一個樂段需要的感情也精確量化,那樣脫離自己控制的感覺他並不適應,演奏也漸漸因此變得足夠精確,卻不夠動人。

可現在卻不會了,以後也再也不會了。

他現在演奏的這一首是個從鋼琴曲改編來的小曲目,從前做旋律練習的時候他練過一段時間,卻從不曾仔細探究過這曲目細節上的處理變化和要投入的感情的理解,他的印象裏,這就是首旋律動聽,但不怎麽有難度,海菲茨也有過幾個版本的錄音的曲子,除此之外沒別的了。

可現在,他卻站在空無一人的演奏廳,算不清時隔多久之後再一次拉響了這樣的一段旋律,那些悠揚而婉轉的音符在他手下漸漸成型,緩緩地流淌開去。

因為時隔很久沒有練過的緣故,有的細節處理上顯得不夠圓熟,他卻不想再用技巧去掩飾,短促的滑音換把,樂句間的小小高潮,他緊緊閉上眼,不用看他也知道他要的那一個音在什麽把位哪一個位置,同樣的,他也知道,他自己心裏想的,想要表達的,是什麽樣的感情。

仍舊全然在他掌控,這一次卻是恰到好處,收放自如。

這曲子並不長,等他拉完那個綿長漸緩減弱的泛音的時候,時間也就僅僅過去兩分多鐘,他放下琴,睜開眼睛擡眼去看眼前的人,那個他現在唯一的聽眾,他想要傾訴的對象,正靠著鋼琴,也朝自己望了過來。

耳邊似乎都還回響著方才那段優美細膩的旋律,喻文州一時間甚至不想打破這樣一段沈默,他沒想到黃少天會拉這個給他,他覺得有點兒驚訝,但是似乎又也能想到是為什麽。

不得不說,如果他要從一個專業的角度來看,剛才那一小段,全然比不上以往黃少天的任何一次演奏,不是他最好的技術狀態,有的地方可能因為譜子不熟練而出現了並不適當的音符延長和停頓,雖然不明顯,但是他還是註意到了,因為那是平日裏黃少天絕不會犯的錯誤——可這時候喻文州卻覺得再計較這些未免顯得太無聊,哪怕這不是他最好的一次演奏,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從沒聽過黃少天演奏過這樣的曲子,也沒有想象過他來演奏這樣的曲子會是什麽樣的景象,等方才真的聽到了看到了,卻也不覺得有多麽的詫異,就好像那個人不論怎樣,自己都是能夠想象並且接受的。

黃少天這次倒是先把琴放了回去,拆肩托的時候又歪了歪腦袋望他一眼,眼神裏似乎是有點兒忐忑似的,卻也不說話,就那麽盯著他看,終於他把琴收好的時候喻文州也被他盯得再也不能沈默下去了,他走過去伸出手把他拉起來,然後他聽到黃少天突然問了一句:“你接受嗎?”

這問題問得沒頭沒腦的,可喻文州卻也不問,他們在舞臺的燈光下對視,空氣裏似乎暗潮洶湧,也似乎一片寧靜,最後喻文州伸出手來去碰了碰黃少天耳邊的頭發,輕聲說道:“亞麻色,啊?”

黃少天也沒忍住笑了起來,他不滿地避開喻文州的手,反駁道:“哎我說喻文州,你音樂鑒賞怎麽學的啊?我那麽……那麽那什麽的給你拉了這個,結果你就只對曲子的題目有感想?”

剛才那首曲子是從一組鋼琴的前奏曲裏改編而來的,是同系列鋼琴前奏曲中的第八首,因為創作背景和風格的緣故,還有一個更為人們熟知,也更出名的曲名,叫做《亞麻色頭發的少女》,一般演奏家在錄專輯或者現場演奏時也都會選用這個題目,會更容易讓聽眾對樂曲產生一個具體的印象,也就更容易有共鳴。

可是看在原作者他老人家的份上,黃少天對他發誓,自己拉這個可跟那什麽亞麻色啊少女啊半點關系都沒有。

“你本來是想要來給我拉什麽的?”喻文州問道,黃少天竟然還想了一下,才解釋說:“本來啊……本來應該是打算來給你拉個什麽愛的禮讚愛的喜悅啊愛的憂傷啊這個系列的曲子的,唉你也知道我對這方面的曲子本來就不是很擅長,能找個題目沾邊的就很不容易了,那幾首雖然我不怎麽上心但是也比較熟,這一首是真的以前沒有太練過……”

“可是剛剛在臺下我卻突然想起來以前第一次聽到這個曲子的時候的那種心情……”黃少天說道,“那時候我是在老師那裏看到的錄影帶,是海菲茨的那個版本,畫面不怎麽清楚音質也不好,其實當時沒覺得有多好聽。”

“但是覺得很詫異,那時候我對他的印象,就只覺得他酷炫拽又高冷……當然那會兒我不會這麽貼切的形容詞,只是我覺得他是不會拉這樣的曲目的,這和他一點兒都不搭。”

可是等他聽完了之後卻再也不這麽覺得,當時那一段寧靜而甜美的演奏和演奏家以往給他的印象完全不同,可是卻毫無違和,他那時候並不知道這要怎麽來表達或者概括,直到後來才知道,有的時候,越冷峻的,往往也就越溫柔。

就像冰天雪地的世界裏,就只要一點點的火光,就足夠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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